微观经济学：博弈论的应用

在政治与商业当中，我们经常听到关于鹰派与鸽派的说法，在这个概念当中，鹰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行动快速的鸟。而鸽派是防御性的、温和的鸟。虽然实际情况是，在现实生活当中，鸽子也是一种进攻性很强的鸟类。

但以鸽子和鹰的故事，我想开始这一期的讨论，这一期的讨论是微观经济学与博弈论的应用。

1976年，英国的进化生物学家 理查德·道金斯写了一本非常有名的书，《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它的初衷是为了讲解演化的基因学的原理。“自私”是一种拟人的说法，基因并不是自私的，反而是借着物种的尽可能多地传给下一代的冲动，可以解释生物体之间为什么会出现各种利他的行为。

在一个被抽象简化过的环境当中，不同的生物体分别进行竞争，而这种竞争的过程就形成了博弈。在这个章节，我不想讲很多你从网上可以随意查到的关于囚徒困境、智猪博弈的浅显概念，也不会讲非常复杂的数学计算，去计算纳什均衡点在什么位置。我会更多介绍博弈论的思维框架，这会非常有帮助。

我主要会挑选和产品、商业比较相关的博弈论案例，去讲解演化论视角的多轮动态博弈。去相对深度地理解微观经济与博弈论的思维方式。

1. 多轮动态博弈——从《自私的基因》说起

第一章，我们从鸽子和鹰的故事开始，也可以替换为我们更加熟悉的商业场景。一个很“卷”的主动竞争者，和一个比较“躺平”的温和竞争者，他们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环境下，个体之间发生的冲突和策略选择。

比较卷的鹰总是会做攻击性的行为，比如有一个机会，它会试图完全占有资源，即使可能付出受伤的代价，总是会战斗到底。而比较躺平的鸽子，会采取温和的策略，避免直接冲突，通过分享资源或者撤退来减少损失。

在博弈论当中，最核心的概念是通过构建支付矩阵来分析不同策略的收益，这在上面提到的囚徒困境、智猪博弈都有用到。而在鹰和鸽子的竞争当中，我们会这样构建：

当鹰和鸽子相遇的时候，鹰永远都会取胜，鸽子会逃跑；鸽子和鸽子相遇的时候，两方都不会受伤，当鹰与鹰相遇的时候，两方会战斗到底，一方会胜利，而一方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在动态的博弈当中，策略的选择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由多轮的博弈组成。这里有一个非常具有洞察力的结论，就是当鹰和鸽子都使用上面的博弈策略的时候，最终的环境会进入到一个叫做演化稳定策略的结果（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也叫做ESS。

演化稳定策略意味着，群体中的选择某种策略的比例会在长期内趋于稳定。比如选择卷的鹰策略，和躺平的鸽子策略。最终这部分人也会形成比较稳定的比例，在道金斯的建模中，这两部分人的最终比例是7:5。这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经济学实验，我开始讲解一下：

让我们开始第一轮博弈：无论初始情况，是一个群体中全部都是鸽子，还是鹰和鸽子都有。都只有一种结果：因为鹰总是能够战胜鸽子，所以鹰会有巨大的优势，结果是鹰的基因迅速散布开来，从而这个群体中都会变成比较卷的鹰，是不是很像我们竞争市场的第一阶段？

但是博弈的第二轮开始了：因为容易战胜的鸽子越来越少，鹰很难指望在竞争中碰到的是鸽子了，反而是所有的博弈和竞争，都变成了鹰与鹰之间的战斗，那么一个必定重伤，一个获得胜利。如果鹰的竞争结果是胜负各半，但是重伤一定比胜利的损失更严重。我们进行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学期望计算，就会发现即便输赢各半，鹰与鹰的竞争都是不划算的，因为输的伤害更大，预期收益为负。这个时候输的多地鹰会开始选择“躺平”的鸽子的策略。

博弈的第三轮开始了：这个环境当中的鸽子和鹰的比例开始摇摆了，鹰开始占据多数，后来因为竞争压力太大，鸽子的策略是更好的，鸽子越来越多，直到鸽子多到几乎占满整个竞争市场的程度，大家相安无事，不进行野蛮激烈的竞争，在一个小环境当中，大家都不会收到伤害，预期收益也还不错。

博弈就是这么奇妙，第四轮开始了。只要这个时候鸽子的团体中出现任意的卷王鹰，它就可以迅速的建立起竞争优势。只要竞争的市场是自由的，就没有办法阻止这样事情的发生，即便大家都躺平相安无事是群体收益更高的做法，也无法阻止个体做出更卷的决策，因为在躺平占据大部分环境。每个个体的短期鹰的行为，都可以得到大量的好处，这种做法的诱惑力是无法抗拒的。

最终，博弈的第五轮变成了第一轮，鹰开始逐渐增多，卷的鹰开始对躺平的鸽子进行侵略。直到没有鸽子可被欺负。

**商业和产品的博弈也就像上面提到的自然界的博弈一样，周而复始。**我们可以把它类比成一个职场环境中卷的员工和躺平的员工。也可以类比为率先打价格战的公司，和那些想要协商价格，大家相安无事的公司。无论怎么观察，都是如此的有趣，演化式的多轮博弈无处不在。

而多轮博弈的后果是，人们开始具有预见和预防的能力，因为他们已经太多次地经历了鹰横扫市场后的残酷竞争，也经历了太多次大家一起躺平后的死气沉沉。自然界中的动物可能不行，但是人可以进行预防。最终的结果是，卷的鹰和躺平的鸽子的比例会进入一个稳态，这个稳态的策略就是上面提到的演化稳定策略ESS，这个现象在遗传学中被称为稳定的多态性（Polymorphism）。

在道金斯的例子中，鹰和鸽子的比例最终是7:5，现实的商业竞争会比这更加复杂。因为人的选择不是总是一尘不变的，不是非黑即白地选择必然竞争的鹰或者必然躺平的鸽子。

人们可能会选择史密斯和普赖斯提到的还击策略（Retaliator），还击策略是这样的：开始竞争的时候表现的像鸽子，但是当对方进攻，它就还击。也可能选择恃强凌弱（Bully），一开始表现的像鹰，但是受到还击就立刻逃跑。甚至还有试探性还击策略（Prober-retaliator），它会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如果对方不还击，就表现地像鹰一样，如果对方还击，就恢复成鸽子的样子。

2. 商业竞争的博弈论应用

现实情况是在商业环境当中，每个人可能是上面这些策略的混合个体，偶尔进攻，偶尔躺平，有些事情上恃强凌弱，有的事情上主张还击。但是这也同样适用于演化稳定策略。**因为经过模拟，只有还击策略在进化上稳定的，试探性还击策略近乎稳定。**具体的原因读者可以再进一步查阅，我在这里就先不做更复杂的论证了。

这就像是告诉我们最有效的竞争选择方式是，我们可以选择还击策略，先表现地像鸽子，但受到攻击也不能惧怕。我们还能继续这样推演，在竞争环境中，最终的结果是卷的鹰和躺平的鸽子都会长期地、稳定地存在于这个竞争环境当中。

而且可以这样说，凡事有厉害冲突的地方，**都可以应用演化稳定策略（ESS）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它也可能是在达尔文的演化理论之后最重要的发展之一。**自然的，自然界的竞争与人类的商业竞争区别不大，所以它尤其值得了解。

我们来讲一个出租车与网约车博弈的故事。2009年，Uber在旧金山成立，2012年，滴滴打车上线。故事最开始的时候，那年我在学校，从学校的东北门打车到五道口正好是起步价，叠加完优惠券正好支付0元，一个让所有用户都无法拒绝的数字，让出租车司机无法理解的数字。

如果有印象的话，当时滴滴和快的打车为了抢占市场，用极低的价格同时补贴用户和司机，当时的打车的价格也差不多是当时打出租的一半。这是博弈竞争的第一阶段，滴滴像鹰一样加入市场，开始进攻性的策略，让市场中常年保持舒适的鸽子，也就是出租车非常难受。

但是持续的“烧钱大战”的继续，让除了滴滴和快的，更多的网约车平台也加入进来，也就是更多的参与者选择鹰的策略，这种掠夺性定价不仅让鸽子的份额减少了很多，还让这些竞争者也有非常大的消耗。各个平台包括滴滴都意识到补贴不可持续。

这些公司开始减少补贴以及引入动态调价机制，有部分的鹰由于承受不了持续的激烈竞争，开始选择部分鸽子的策略。同时叠加的是，市场法规也开始出台，对网约车的管理和税费也跟上了，比如对网约车司机的营运资质，网约车车辆本身的限制，以及税费的缴纳更加规范。这在我们前几章讨论的交易成本中，很显然的增加了这些竞争者的交易成本。

从博弈论的视角来看，价格的调整和市场法规限制，让网约车平台和出租车公司在反复的试探和反馈当中达成了一种“演化稳定策略”（Evolutionary Stable Strategy）。这种策略会最终趋向于一个司机、乘客都满意的均衡点。更重要的是，这会让无论是网约车公司的参与者，还是出租车公司都最终接纳相似的效用。

因为最终消费者会在许多的因素中进行权衡，比如乘车的舒适度、等待时间等等，这也促使着出租车公司开始接入预约功能，白色的坐垫套也加入了进来。另一方面，网约车公司的激进竞争策略被验证不可持续，有更多地公司退出价格战。

这种竞争逐渐演化为一种演化稳定策略的结果，两方的价格逐渐接近，网约车和出租车都占据一定的市场份额，而不是彻底取代。

让我们用鹰和鸽子的视角在回顾这场网约车战争。初始环境是一个全是鸽子的出租车市场，然后是竞争姿态的鹰进来，快速占据市场。然后是众多网约车平台都以鹰的姿态进入，开始激烈竞争，结果是鹰的双输局面。这时作为鸽子的出租车公司开始改变自己的服务质量，一部分网约车公司退出价格战，鸽子的占比开始上升。最终形成一个双方共存，鸽子较少，鹰较多的稳态，也就是今天的状态。

那么我们再进一步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推演，商业竞争的范式是否都是这样的？我想的确就是这样的。

更早地时候，团购出现的时候我们经历过百团大战，网约车平台出现地时候，有过激烈地价格战但到今天价格趋同，后来又经历了共享自行车的战斗，再到去年经历过的AI模型和即将出现的AI应用的战斗。

**而且参考演化稳定策略的理论，商业竞争的范式和自然界中动物的竞争不会有本质的不一样。**一定会经历初始化，鹰开始变多到过多的激烈竞争，鸽子开始增长，最终稳态的结果。

所以总的来说，从博弈论的视角看，无论是网约车和出租车，还是其他的竞争市场。都是长期竞争、市场调节和参与者动态博弈的结果。这里面不仅可以用企业间的动态博弈解释，还可以加入消费者行为，供需分析，以及产权相关的视角。这样的竞争模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直到市场进入博弈论中称为的“纳什均衡”，在商业环境中这个状态被称为“结束战斗”。

这样的状态下，价格在博弈中趋向于一致，没有人能够通过改变竞争策略而获得超额的收益，所有人只能接受当前的市场局面。即便突然的市场策略改变，也会立刻受到市场的惩罚。市场进入到鹰与鸽子共存的稳态，而这个稳态的打破，通常来说需要等待下一次科技创新、模式或服务创新的出现。也就是下一只鹰的出现，它出现的时候，市场中的玩家都是鸽子。

3. 个人竞争的博弈论应用

最后这个部分，我想讨论一下多轮动态博弈在个人竞争中如何应用。这里提到的个人竞争，短期来看可以是我们在公司和职场中的竞争，从长期来看，则是职业生涯和人际交往的部分。我们可以尝试这样理解。

首先是短期的个人职业发展的博弈论应用。在个人的职业发展当中，我们必然地会面对资源有限的机会，在企业内部中可能是职位和项目。而在开放市场当中，可能是一次难得的合作机会。什么时候选择激进，什么时候选择退让呢？

在大公司的工作经历中，同事间总是会悄悄议论某个特别“卷”的同事，背后的意思可能是他过于激进地追逐利益，造成了职场的冲突。但是一味地退让其实也一样会丧失机会。

在职场当中，和在自然界中是一样的，完全采用鹰的策略可能会短暂的胜利，但是会造成同事关系疏远而破坏合作。可能更合理的做法是上面提到的“还击策略”，通常情况下保持的是鸽子的策略，分享资源并且合作完成工作，维持好的团队关系。但是如果受到侵犯或者极端的利益冲突，再主动展示实力，使用鹰的策略。

次优的策略也可能是试探性还击策略。这在开放市场的竞争中可能更加适用，因为毕竟企业内部是鼓励合作的，但开放市场中，与友商的竞争会是常态，那么适用试探性还击策略，是这样的应用：先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如果对方不还击，就表现地像鹰一样继续进攻，如果对方还击，就恢复成鸽子的样子。

但从长期来看，我们作为一个市场博弈的始终参与者，博弈的参与会持续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所以超长期的动态博弈会加入到我们的思维当中。动态博弈强调多轮的互动，个人在职业生涯和人际交往当中，也应该尤其地注重长期策略。

我们需要更加看重短期内地妥协，因为从长远来看，竞争必然地会进入稳态，我们甚至会看到一个竞争市场多次从稳态到混乱，再进入稳态的循环。那么长期来说，建立起信任和合作，也就是类似于鸽子间的关系会更加有利。

因为同事和商业伙伴的关系不是“一锤子买卖”，一个人可以在短的时间内通过竞争来形成优势，但打破的信任，会对未来有较大的影响。反而是持续的维护自己靠谱、可信赖、值得合作的人设，会在竞争稳态发生时带来更大的收益。这个视角在构建职业网络、建立人际关系的时候尤其重要。

我有一个很佩服的前辈，她在和我交谈的时候，以及谈到我的朋友的时候，我总能捕捉到她在说话时的一个主旨：**我可以怎么帮你，或者帮到其他人。**我觉得她是认识到了长期多轮博弈的终局：**稳态必然发生，只有利他才能在人际交往中形成长期优势。**这非常值得学习。

动态博弈模型在个人竞争中的运用，我觉得最重要的视角一方面是把时间拉得超长，让我们可以去极值化的思考个人的竞争策略。另一个视角是变化的视角，知晓策略不是始终固定不变的，在复杂的环境中，什么时候选择鹰的策略竞争到底，什么时候选择鸽子的策略避免竞争，什么时候选择还击策略，选择恃强凌弱策略，或者选择试探性还击策略，是应对不确定的关键能力。

可以这样总结，在短期内，保持温和的姿态，但是不惧怕竞争并积极参与竞争。在长期中，维护好自身的职业网络和人际关系，秉承长期利他的策略，可能是更加理性的做法。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博弈论是经济学中极具解释力的视角，在这个章节里，我也只是拿出了博弈论与演化论的交叉视角，以一个很小的切入点进行了讨论。关于博弈论，还有很多的分支可供了解。

包括博弈论中的玩家、策略、支付以及信息规则的概念。也可以根据博弈方式的不同，分别了解包括：静态博弈与动态博弈，完全信息博弈与不完全信息博弈，零和博弈与非零和博弈，合作博弈与非合作博弈，拍卖理论和机制设计，网络博弈与复杂系统等等。

我们所经历和观察的商业与产品竞争，就像上面提到的网约车的竞争，可以用博弈论的视角很好解释。本章提到的演化博弈论的视角只是众多的视角之一，博弈论也有它的局限性，比如信息完备性和理性的假设通常不现实，而效用建模和均衡的求解也几乎不可能。

但我还是用一整个章节介绍它的原因是，即便抛开任何的博弈论建模和计算，博弈论的动态多轮博弈的视角，短期和长期均衡的视角，都极其具有洞察力，它可以很好地帮助我们进行商业分析，用以制定产品在不同阶段的竞争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