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大喇叭、锤子和小勺子(一则高校设计教育批判)

《设计乘数》播客#24:大喇叭、锤子和小勺子(一则高校设计教育批判) 这是《设计乘数》播客的第二十四期,这一期是由我独自录制的节目。 收听方式: 你可以直接在“播客”或“Podcast”上搜索《设计乘数》,我也推荐你使用泛用型播客客户端订阅收听 你也可以在荔枝FM、网易云音乐上搜索《设计乘数》订阅收听 你可以在我的个人网站 infoier.com 看到播客的文字版 内容简介: 本文首先提出了现在高校设计教育的设计项目呈现出三种不好的项目类型:拿着大喇叭告诉观众我关注这个问题,拿着锤子找钉子,用设计的手段试图解决非常大的问题。 然后我逐一阐述了这几种类型项目的确定,并引申分析了学校出现这类问题的原因:脱离产业和学术制度。 最后讨论在学校中选题,或者自己做业余项目,应该考虑什么样的维度,即时间周期和项目形态。 关于我: 个人网站:infoier.com 沟通反馈:Zoe.gongzy@gmail.com 知乎:zhuanlan.zhihu.com/infoier 正文: 在临近毕业的时候,我想从我的视角对于现在我所观察到的高校的设计教育做一些反思,当然我没有办法覆盖关于教育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会从毕业设计和高校中的设计项目本身入手,来谈谈我的看法。 总是有学弟学妹找到我,言语间透出很强的焦虑,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做的课程作业又没有很好的锻炼到自己。和我公司的老板聊,同样有表达很多类似的问题,总结起来的问题主要来自于学界和产业界的没有很好的沟通和对接。学界教的东西公司普遍不买账,但是公司需要的人才高校又不认可。这篇试图去分析高校的设计教育在项目引导上有什么问题,并引申讨论自己能够有怎样的实践。 大喇叭、锤子和小勺子 因为正在准备毕业设计,所以我看了很多包括过来 CMU、NYU 和我们自己学校清华美院的信息设计、交互设计相关的毕业项目。发现大部分项目选题在我看来不适合作为学校期间的作品,我把这些有问题的项目归类为三种比喻:分别是喇叭、锤子和小勺子。 拿着大喇叭告诉观众我关注这个问题。这也是比较多的项目形式,呈现形式一般是以装置艺术或者影像艺术为主,也有科普和传达,表现形式是用这种手段来表达一个作者关注的话题,比如作者十分关注环境保护,小动物保护等等的话题,用一个交互影像呈现出来。 拿着锤子找钉子。这是现在交互设计类学生经常做的项目形式,新的技术在近几年层出不穷,早些年做 App 还算是新奇的项目,但是现在即使是做 App 也会把自己扩展成一个包括空间和软硬件结合的服务设计。拿着锤子找钉子,通常是有类似 AR、VR 等新的技术和设备,去呈现一个未经推敲的使用场景。 拿着勺子舀大山。这是普遍欧洲的学校经常做的事情,交互设计类的学生普遍掌握的能力也就是交互设计的能力,细节点说大概是定性研究、服务设计和产品设计的能力。但是选题又是一个非常宏大设计难以解决的问题,如一些社会创新型的项目,解决非洲贫困和水资源缺乏的问题。 喇叭、锤子和小勺子的问题 遗憾的是大部分学校的交互设计类的项目都可以归于上面这三类,他们要么不提供建构性的解决方案,要么解决方案难以落地,或者像是一个一厢情愿的表达。我接下来就逐一讲一下用这三种理念做交互设计类的项目有什么问题。 拿着大喇叭告诉观众我关注这个问题。无论是交互类的产品或者艺术类的作品,放大一个问题的声音都是经常出现的,但是和艺术不同的是,这类的项目不是那么关注个人表达而是关乎于社会经济问题,容易露怯的是年轻尚浅的学生对于社会经济问题通常认识十分不深刻。就像讨论消费主义的问题不了解鲍曼、鲍德里亚的思想,只是所直观的表达,就难免落于肤浅。 拿着锤子找钉子。通过新闻我们总是能够接触到很多新的技术,有了新技术我们去想他们有什么应用场景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由技术到场景的思考,往往会替代我们从用户需求到解决方案的思考。在没有足够了解我们希望为之解决问题的那群人时去套用我们关注的场景,拿着锤子找钉子我觉得是对于自己设计思维最大的伤害,因为了解有了什么最新的技术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拿着勺子舀大山。这里的问题不仅仅出在设计教育上,更出在学科分科上,设计类的学生的信息输入和问题关注缺乏整体性的视角和对于普遍问题的关怀,而且也不了解其他专业的学生在学什么,他们如何解决面临的问题。当我们的锤子只有设计这一个武器的时候,也很难看到其他可能不那么浪漫的,但是可用的解决办法,而设计往往无法解决大多数的问题。 高校设计教育问题的来源 那么是什么导致我们在高校的学习和做项目的过程中,落入了这三类我觉得不好的方向之中?我觉得原因分别来自于两个,分别是脱离产业和学术制度。我先聊一下脱离产业。 脱离产业 学校其实至始至终都没有脱离过产业,学校的老师其实总是有很多企业委托的项目,而国家也会有委派的项目,我所说的脱离产业,更多是学校和设计咨询公司面临的同样的问题,也就是方法论的衰落、数据的缺乏和商业需求无法验证。 第一,数据的缺乏。战略和设计咨询公司的衰落应该是近十年一直在发生的事情,发生的原因主要是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和对于数据的处理、分析能力的提高。而在这其中,数据就是关键。 和设计咨询公司一样,学校几乎无法拿到高价值的商业数据,这些数据被控制在国外像 Facebook、Google、Amazon 之类的公司的手里,国内阿里、腾讯也有大量的数据,但是除了少数几个头部的学校能够拿到一部分脱敏过的数据,大部分商业公司的数据是不向设计咨询公司和学校开放的。 数据的缺乏导致数据驱动的需求分析和决策没有办法做,学校没有能够一手捕捉到市场上所发生的变化,导致近十年都是商业公司的创新走在学校设计的前面。 第二,设计方法论的衰落。无论是早期的战略分析模型如麦肯锡的 SWOT,还是后来 IDEO 的 Design Thinking,其核心的价值都在其框架化的思维模式,同样和上面提到的移动互联网和数据价值的提升,数据辅助决策和算法的能力被大大增强。方法论和思维方式本就是一个对于大的问题的抽象,特别是对于垂直领域,设计思维的发挥空间更多是从思维层面的指导。早期咨询公司用 PPT 能卖钱的原因是其中的思维方法和战略模型是企业最需要的,而现在普遍的公司和客户所需要的并不只是这些,设计方法论权重的下跌,包括整体社会对于方法论的理解的提升,学生和客户都对于设计方法论的价值不及以前那样认可。 第三,真正的商业需求无法验证。交互设计类的项目非常关键的环节也就是测试验证,在学习过程中我们也能够用原型做一些可用性测试等来做验证,但是学校和老师、学生个体都没有商业公司那样强大的中台分发和测试能力,商业模式无法验证的情况下,学生的项目就成了永远无法被验证,只能看过程的半成品,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以解决实际需求,也就是有商机的产品是不被学校鼓励做的,学生这方面的能力又更加得不到锻炼。 学术制度 论文和学术期刊的体系其实是学术共同体很好的发明,它能够保持学术共同体的权威性,还能发挥监察和学术伦理的作用。同样,这样的学术共同体的形式造成的学术垄断也常年被人诟病,而这最重要的影响就是对于学生和老师研究方向的引导,以论文为核心的制度并不那么适合设计领域,毕竟它是一个实践学科,并且科学研究方法,以公理和实验为核心的研究手段,可能也不适合设计学科,因为垂直领域设计公理可能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就没有所谓科学的研究设计的手段了。 另外,和论文挂钩的职称同样是我国学校所有老师跨不过去的坎。当然这不是近期出现的问题,现在问题恰恰在于市场经济和大公司对于学术制度的冲击,导致学术制度中应该有的专利和授权做的不够完善更是现在问题暴露出来的主要原因。反观美国学校就要完善很多,这也让他们的产学研结合有更好的状态。 在学校应该做什么项目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关于学校项目,也其实可以引申为如果我个人做一个业余项目实践,我如何去挑选一个项目的定位,能够锻炼到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在浪费时间。 我在清华的导师吴琼老师和阿里巴巴的 Paul 傅利民有过一次对话,吴老师问:现在很多企业都有非常强大的研究团队和力量,比如谷歌实验室、微软研究院等,那高效的研究和这些研究院应该有什么差别?Paul 先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他们之前在 UCAN 大会上请斯坦福大学的 James Landy 做演讲, James 讲到他们在做设计和选择课题的时候,如果这个课题放在企业能够解决,那么就不再选择的范围之内,他要解决的是企业不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 Paul 也讲了,这是 James Landy 的个人观点,James 觉得学校应该思考很大的问题,比如设计如何解决环境问题、人类肥胖问题,然后再把它落到具体的实践当中,我并不认可 James 的观点的,这种系统性的问题就像我前面提到的用勺子舀大山中的那座大山,甚至都不是学校这样的机构可以解决的,并不是这类的问题不能不想,而我觉得在想学校应该做什么类型的项目的时候,可以从三个维度去想,分别是不赚钱的事情、时间周期和项目的点线面。 不赚钱的事情 学校做企业不做的事情,也可以去想企业做什么,先抛开所谓社会企业不谈(同样我也觉得它是不合理的),追求营业额和利润的增长是企业发展的目标,那么学校应该做不赚钱的事情。 在我看来,学校作为一个定义的非营利性机构,的确先考虑的应该就是不赚钱的事情,在市场上,只要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商业公司和个体的介入,去用自己提供自己的供给来满足这类需求,直到生产过剩导致利润归于零,资本和机构会奔向下一个领域。 这里所谓的不赚钱的事情首先在于时间的维度。引用疯投圈的一期“用 VC 的思维买股票”讲的有意思说,其实价值投资不适用于大多数人,甚至不适用于大部分的基金公司,因为基金公司每年都会计算净值,每年的净值会和基金经理的奖金挂钩,所以基金经理应该做短期的波动和投机,来保证每年的高收益,而价值投资可能出现的前十年都是浮亏,十年之后的暴涨,对于大多数基金、个人都不适用。 同样,学校其实是适合做价值投资,短期内不赚钱的事情,大部分的企业更多的盯着的是未来6个月-3年的利润,毕竟企业的流动性比学校研究所的流动性大得多,每年的财报和对于增长的渴求,都要求他们必然投入大量的资源到短期内能见到效果的项目,当然,学校同样由于制度性问题没有办法避免结构性的短视。但是相对来说,做短期不赚钱的事情,避免和企业竞争,其实是学校可以首先考虑的。 时间周期 对于未来技术的思考,应该基于对于项目时间周期的预期。如果一个项目思考未来1-2年流行,和未来3-5年流行,应该是使用的技术和项目性质是不一样的。只有有了时间周期的预期,才可能去思考能够用什么是更好的方式。为未来1-2年设计,我们需要用稳定的技术和更低的开发成本,使用成熟的技术。 而为更未来设计,我们通常可以考虑更加不那么成熟的,新的技术,去思考需要用这些技术能够怎样低成本的解决问题,或者给用户或者其他利益相关人提供更高的收益。 所以设计的项目,没有所谓偏技术的设计或者偏商业的设计,只有面向未来1年的,还是3年的设计。 而最怕出现,而最常出现的就是,学校中的项目一味的面向未来设计,做不好眼下的事情,做不好的这些这些事情包括对于需求的深入思考和把项目做的细节完善。 项目的点线面 在曾鸣的书《智能商业》中,曾鸣是阿里巴巴的前总参谋长,阿里巴巴的军师,他对于未来的创业项目做过一个点线面的比喻。他比喻早期的阿里巴巴或者说淘宝做的是线,连接商品、卖家和消费者。后来在阿里做成了平台,成了面,但是在这个面中,依旧可以出现很多个点。 这些点可能是由于阿里巴巴的销售额逐年上升创造的新职业淘宝女郎,那就有了和淘宝女郎相配合的经纪公司。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做平台也就是做点线面中的面是困难而且投入成本极高的。 对于个人来说,更好的是做一个点,比如一个更好的内容,一个质量上乘的博客或者博客,或者一个个人品牌。特别是早些年的时候,创业者总是对于平台和生态非常痴迷,这是对于整体的商业环境和项目形态没有想清楚。 对于学校也是一样,学校中项目形态的选择,更多建议也是做一个「点」,线和面都需要多方的参与者,多方的参与者就需要多方的验证,这是我上面论证过的学校所不具备的。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学校和个人的业余项目适合做什么。我建议它是相对长远视角的,近一两年赚钱的项目已经被大多数创业者和公司虎视眈眈,它可以是未来3-5年流行的,现在就开始的尝试。同时我更多建议它是一个点,公司这样的组织形式由其不可替代的强大能量,个人和小的组织在这样的规则下去提供内容、服务和自己的想法, 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同样,尽量的规避我上面提到的大喇叭、锤子和小勺子,做这种类型的实践对自己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反过来改变我们的思维并消耗自己的精力。 最后,良好的实践是良好生活本身,良好的实践是在长周期内发挥自己的潜能,选择一个能够长期的发挥自己潜能,让自己持续实践,并在时间中一直有体会的事情,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思考的事情,它并不仅仅存在于高校的毕业设计这短短几个月。 参考 人机自然交互的前沿探索——阿里巴巴国际UED负责人傅利民专访 – 中国基础教育期刊库 曾鸣.《智能商业》 播客简介: 《设计乘数》是由用户体验设计师龚子仪发起的设计播客,他相信多学科整合的力量能够给设计带来乘数效应。播客试图讨论科技、社会、经济、心理等诸多话题,用设计的角度参与并不断进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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