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互装置来源于共同记忆与技术进步

这篇文章来源于我与一名电子系博士同学的对话,这个对话一直持续到深夜,让我发现虽然是不同学科,但是对于很多事情我们都抱有独立而又逻辑的理解,而对话的根源来自于我们两的共同知识和理解方式,这篇文章会讨论当代艺术、战争和科技发展的话题,希望不会讲的太空太大。 我最近主要投入精力的是艺术交互装置,它从属于当代艺术的范畴,运用我们可以触手可及的材料和比较新兴的控制、传感设备呈现出不同于传统艺术的展现形式。在构思交互装置的时候,我会看很多国外做的不错的交互装置,和大多数人观看当代艺术一样,很多时候我会感觉艺术家不知所云,有时候又会有所触动。 共同记忆 这种不知所云和触动的来源是什么呢?我的同学从另一个角度举了一个例子。在战争年代,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参与到其中,我们的资源会很大程度上在再分配时投入给国家机器,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会切身的参与到战争中,会有活生生的人死去,也有英雄的事迹被传颂。战争可能是大规模社群所能体会到的最广泛的「共同记忆」,在战争之中和战争之后的数十年,无论是政治、文化还是经济,都会围绕以战争这一社会事件为中心展开,它的影响范围不局限于战争的参与者,而是影响着社会中每一个人,诗歌电影会以战争为主题,无论阶层与生活水平,都可以不需要上下文的针对战争进行谈论、参与和再创作。 与此相反,如今的当代艺术是个人主义逐步强化的产物,因为战后给我们带来了几十年的长期和平,并伴随着经济增长,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和经历变得更加不同,”Tape Recorders” – MCA Sydney (2011) by Rafael Lozano-Hemmer 这一作品通过电机控制卷尺伸长,卷尺伸长到一定程度后会弯折,发出金属弯折的响声,这时候电机会将它再收回去,循环往复。

我相信对于这样的艺术作品,一定会有人因之感动,感觉到努力后失败的触动或者其他的感觉?我不会谈论这件作品本身,但是它的存在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这种无法理解的根源我认为来自观看者与艺术家共同记忆的缺失。艺术家可能生长在一个父亲注重自己动手给家里来点改造的家庭,会看到卷尺并给他留下了印象,待艺术家掌握一定的艺术表达手法后,选择用电机配合卷尺的方法表达他的思想。 他的经历与表达手法独特而难以捉摸,他的受众自然也就是小众的人群,拥有与艺术家共同记忆的人会为之深深触动,而大多数人在展厅中穿梭,对大多数展品不知所云,并一直寻觅到能够触动自己思绪的那一个展品。 「雨屋」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如此受人喜欢,也可以用共同记忆来解释,相比于伸长又缩短的卷尺,下雨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共同记忆,可能每个人都有在雨中被淋湿的经历。雨屋这一交互空间营造的是当观众走进雨中,而不会被雨淋湿的体验。空间监测观众所处的位置,观众所处区域的顶部滴管停止工作。 雨屋在世界各地包括上海都受到了广泛欢迎,不会有人说看不懂或者理解不了这样的交互空间,因为它营造的是基于下雨这一每个人都有,而且每天经历的记忆,并将它改造而赋予一个不一样的体验。 交互装置、或者不限于交互装置的任意一种文化艺术形式,包括小说、电影等,可能都是基于观众的共同记忆。我们现在看名著经典难以坚持读下去,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平凡的世界』中那个70、80年代的石窑和碗筷离我们太远,没有切身的记忆而只有想象。而无论想象还是梦境,都是基于我们已有的记忆的拼凑:我们在梦中看到的路灯我们一定在哪见过或者被多重组合,我们梦与想象的丰富程度取决于头脑中原料的多少。而与缺乏共同记忆的小说、艺术交谈,欣赏的只能是它的表现特征。 表现特征可以用更多技法层面的词语来概括:艺术的表现手法、色彩与构成、小说的叙事手法与故事性,电影的镜头语言和场景搭建。在缺乏共同记忆的现在我们依旧可以欣赏这类文化产品,欣赏的正是这个层面的语言。 在进一步思考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交互装置的时候,我发现我更倾向于找到一个与观众更加通感的表现手法,它可能基于类似「下雨」这样一个我们都有的经历,而将它加工和特异化,给观者带来不一样的体验。它同样也存在问题,共同记忆范围越广、在人群中所能划出的交集就越小,而我相信如果大范围的社会事件在未来不发生,我们所能划出的共同记忆的交集会持续变小,这就涉及到为什么现今个人主义如此兴盛的原因。 个人主义 个人主义的流行国际社会对爱与自由的倡导,也源于近二百年的经济增长。而经济增长可能是其中比较重要的原因。 从十八世纪开始我们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技术爆炸,马尔萨斯人口理论提出我们社会的人口承载力的极限,而技术的进步让能源利用效率、环境承载力和医疗水平一再提升。我们寻找出了更多新的市场和行业,可以用少量的投入养活更多人,并让他们不用过多的考虑温饱问题。 艺术与哲学一样,需要足够的闲暇和金钱。而技术进步让我们不用像祖先一样进行资源上的零和博弈:我所赚的钱不一定是从别人的钱包里抢过来的。钱和闲暇,和其带来的贫富差距,让每个人的共同记忆的交集从二百年前开始逐渐缩小,艺术的普世欣赏水平减弱。 这引发了我们的思考,马尔萨斯人口理论被证明打破的原因是因为技术进步,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保证技术进步是可持续的。对于能源、通讯、医疗的技术革新的速度逐步放缓,如果技术进步被证明无法持续,那么很有可能我们会在未来短期几十年内陷入全球范围内经济的零和博弈,新的马尔萨斯曲线会被绘制出现,人口依然会向那个承载力临界点逼近,人均的资源减少。因为经济增长而掩盖的个人、区域与宗教矛盾开始显现,因为高经济增长让个人和社会的矛盾容忍转移,社会资源被投入到看起来更有希望并且短期内有收益的领域。 技术进步 我们关于艺术的讨论仿佛因为技术增长这一问题陷入的两难境地。如果技术继续保持增长,很有可能个人主义对艺术的影响会越来越显著,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所好的那一档文化消费品,恰好文化消费组成了我们闲暇的大部分。而如果技术无法保持持续的高增长,或者基础科学向应用的转化是超过一代人所能承受范畴的,因为人与现在的政治形态、企业运作形态都是相对短视的,我们将看不到技术增长所带来的收益。 被掩盖的社会矛盾将逐渐显现,我们会无限逼近人均资源所不能承受的临界点,最终产生大范围的群体性事件,战争或者政治形态的重新塑造,来寻求这样的科技与经济水平下好的出路,战争可能是我们动物性多表现出的解决问题的最简单的方式,而从来都不是解决方法。这个博弈会持续到下一次技术爆炸时期的出现。 所以,在技术进步陷入停滞的时代,当代艺术可能会因为共同记忆的增多而变得主题性更强,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大范围的宗教题材到印象派的风景,向较之现在,我们都在一个十分不一样的文化条件下。 我问,现在我们所处在一个高经济、高教育水平的国家但有低生育率的社会环境下,是否有可能可以通过我们两百多年的经济增长给后代留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即因为人的生理结构的原因,人的个体不会消耗太多的资源,是否有可能可以在经济增长停滞前,达到整个社会都是高经济增长、高教育和低生育率的水平。因为前两者的基础设施在建设后是不会突然削弱的,如互联网课堂等更好的教育方法让每个人能够更便捷的接触到知识,让整个社会保持高教育水平成为可能,以此以保证低生育率,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未来也能够看到可预期的文化繁荣,而不是陷入社会矛盾激化所预期循环之中。 很有可能不行,因为教育水平虽然与生育率呈现负相关性表现,但是不一定真正呈线性相关,很有可能是因为高经济增长带来的生活与育儿成本上升,让生育率下降,是持续的经济增长而带来的生活成本增加最终导致了年青一代不愿意养育更多后代,而不一定是教育水平的影响。而这其中的社会保障与社会抚养问题,正是前面提到的被经济增长所掩盖的。 聊完这么多,回到前面所提到的当代艺术形式和共同记忆的问题。我们可能可以比较豁达的接受现在的文化呈现现状。我们可以预期未来几十年可能依旧有更多精彩的文化艺术作品呈现,而文化产品的增多让每个人的共同记忆交集减少,针对不同表达主题的文化艺术作品可能会越来越多:我们更容易找到能够触动我们的那一个,看到它的时候我们可能会热泪盈眶,可能会惊呼,仅仅是观念层面,我们就已经有足够的冲击。 而对于文化艺术的表现特征,同样会愈发成熟,小说、电影与其他艺术门类的创作会越来越简单,并且学习曲线越来越平缓,每个人的审美会逐渐提升,以后的文化产品一定会比现在精彩。 但是以更长远的尺度来看,并不一定,历史中有太多精彩的文化现在埋在土里,不知我们是否特殊。